翌日清晨,莫提斯比礼堂里最早一批下来用早餐的学生还要早地回到了霍格沃茨。
他穿越了沉睡中的走廊,那些在白日里会呼来喝去、指手画脚的画框里的人物此刻大多仍垂着脑袋打盹,只有零星几个睡眠极少的老巫师画像在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经过,目送这个黑发少年在晨光尚未完全渗透进高大窗玻璃之前,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他一整夜几乎没有合眼。
从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书房里出来之后,莫提斯在昏暗的走廊上站了大约一刻钟,随后去推开了隔壁的门,在炉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橘红色炭灰的客房里,他看了看仍然呆坐的邓布利多,随后检查了一下熟睡的格林德沃,走出去,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替邓布利多煮了一壶浓茶放在托盘上,用保温咒固定好温度,无声地推进了客房。然后他就在楼下一把硬邦邦的木椅上坐到了天亮,任凭那些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七拐八绕地乱撞,直到窗外的夜色开始泛出一层灰蓝色,他才起身,拍了拍长袍,悄无声息地飞离了格里莫广场。
此刻,强行压下脑内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莫提斯迈进了霍格沃茨那座始终开着的大门。
清晨的城堡有一种独特的安静。不同于深夜的那种阴郁沉寂,这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宁静。像是一个正在深呼吸、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庞然大物,即将从沉睡中苏醒,将那些鲜活的气息一股脑地灌满它巨大的身躯。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较早的学生在宿舍里走动的声响,食堂方向飘来淡淡的烤面包香气和肉汤的气味,那只永远不知疲倦的皮皮鬼正蹲在某个拐角的石像顶端,端着一桶彩色颜料,专心致志地盯着走廊远处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莫提斯对那只小鬼挥了挥手,示意他别来找麻烦,然后径直向礼堂走去。
他此刻只想找到赫敏。
在昨夜那一场长达一整夜的失眠里,他翻来覆去地回想了许多事情。他知道,那些念头不是昨晚才出现在他脑海的,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自己选择了无视。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之间跨越了一个世纪的遗憾,菲尼亚斯那番振聋发聩却又叫人心里堵得慌的话,以及那些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涌现、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关于与的问题。那些东西像一团打不散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腔里,叫他呼吸都觉得费力,让他不由得不正视这些问题。
但他知道,只要找到赫敏,只要抱住她,确认她真实的温度和气息,那些奇怪的念头就会暂时消停下来。
这是莫提斯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发现的一件事。
礼堂里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地下来用早餐了,长桌上的银质餐具在魔法的驱使下自动摆好,各式各样的早餐食物凭空出现在精美的盘子里。莫提斯扫视了一圈,穿过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桌子,在格兰芬多的长桌旁终于找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她正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羊皮纸笔记,一边往嘴里填面包片,一边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那副心无旁骛的样子,让人几乎觉得她完全忘记了此刻身在礼堂这回事。
莫提斯穿过长桌,走到她身旁,万事通小姐……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赫敏就已经猛地抬起了头。她看了手表一眼,随即将面前那本笔记以一种迅速、几乎像是本能反应一样的动作合上,顺手推到了旁边的书堆里,站起了身。
抱歉,莫提斯,我得赶去上早上的课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干练,语速略快,说话时没有完全与莫提斯对视,视线匆匆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就已经落向别处。随后她迅速地在莫提斯的侧脸上轻轻地啄了一口,那个吻快得几乎只是唇瓣的一个影子,她已经提起书袋,转过身,脚步匆匆地从礼堂的侧门消失了。
身后留下的是随门缝流入的一阵穿堂风。
莫提斯的表情僵在了原地。
他就那样站在格兰芬多的长桌旁,直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破了那一片短暂的凝固。
莫提斯,你还好吧?哈利坐在桌边,仰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的脸色很差。
莫提斯无言地摇了摇头,缓缓地垂下了原本张开的手,将它重新塞回了长袍的口袋里。
赫敏最近神出鬼没的。
罗恩在哈利对面坐着,嘴里正嚼着一大口培根,见莫提斯开口的速度比自己还慢,便抢先开口,像是交代什么不得不说的事实,反正我们都搞不清楚她每天在干什么,课程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课甚至时间都冲突了。我问过她,她非说是课程安排的关系,不让多问。
莫提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哈利的面前拿走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几口,随后把杯子放回去,缓步离开了礼堂。
那背影看着没什么异样,但就是说不出哪里,叫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真的没事吗?罗恩回过头,望着那道消失在礼堂大门的身影,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
哈利放下了手里的叉子,皱着眉头看向同一个方向,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不过……我们得找机会和赫敏说说这件事。莫提斯看上去状态很糟糕,我从来没见过他是这副样子。
罗恩用沾着黄油的刀子指了指礼堂的方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说吧,就算赫敏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也不能把人晾成这样,不是吗?
哈利没有答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莫提斯离开的方向,暗暗地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苏格兰高地的清晨总是比南方要冷上许多。
黑湖边的青草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里泛着微湿的光泽,湖面被风推着,漾起细密的涟漪,将天空那片薄薄的、尚未完全消散的云层的倒影撕碎,又重新拼合,然后再次撕碎。周围的树木在风里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低响,仿佛在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诉说着某种与这个清晨格格不入的沉重。
莫提斯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湖面。
他没有带书,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将双手搭在膝盖上,以一种近乎出神的姿态,凝视着那片被阴沉云层压得发暗的湖水。几名格兰芬多高年级学生正在练习不知名的魔咒,其中一两个向他看了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匆匆离开。没有人会去主动招惹一个这种气场的人,哪怕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阴沉的天气仿佛他的心情。
昨夜那场与菲尼亚斯的长谈所产生的那些不安,在赫敏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面前,忽然像是一块放在水里的盐,无声无息地开始溶解、扩散,将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受一点一点地渗入了他的每一条血管,乃至骨髓。
他知道赫敏在瞒着他什么。
他看得出来,她那双棕色的眼睛虽然依旧明亮,但眼下那层隐约的阴影却是实实在在的,是属于睡眠严重不足的那种憔悴。
莫提斯在好歹也活了将近二十年,也不是什么蠢人。
只是他没有追问,是因为他以为,她自然有她的道理,他愿意等她想告诉自己的那一天。
但今天早上,看着她那个快得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的动作,以及那本被她几乎下意识地推到书堆底下的笔记,莫提斯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之间的某些东西,正在经历一种他所不熟悉的、不知原因的疏离。
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点儿清晨的凉气,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温润。
莫提斯轻轻地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他缓了片刻,才侧了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在他身旁不远处停下来的身影。深青色的拉文克劳长袍,黑色的长发在风里微微散开,秋正垂手站在那里,用一种称不上贸然、却又算不上全然无辜的眼神,安静地看着他。
莫提斯的语气比他自己预料的还要生硬,像是未经打磨的石块,如果你看出来了,应该选择离我远一点。
秋张抿了抿嘴唇,却并没有因此退步,而是平静地在他旁边的一块稍低的石头上轻轻坐了下来,与他并肩,同样将目光落向了那片湖面。
有什么心事吗?可以和我说说吗?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强迫,就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不想说。
莫提斯没有看她,只是低下头,视线落在脚边那些沾着露水的青草上。
唔。不想说也没关系。
秋张答应得出乎意料地爽快,她低下头,摸了摸湖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随手将它轻轻地扔向湖面,看着它打了两个水漂之后沉下去,在湖面上留下一圈一圈荡漾的波纹。她沉默了片刻,那片波纹慢慢扩散到了无迹可寻,她才抬起手,在莫提斯面前张开了双臂,语气里带着一丝半开玩笑的轻盈。
那我可以借给你一个拥抱。我感觉……你很需要它。
莫提斯愣了愣。
他终于将视线从湖面移了回来,转过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倔强地张开了手臂、直视着他的女孩。秋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这种阴天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两枚被水润过的琥珀,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成分,只有一种认真而坦然的、无从伪造的真诚。
梅林的胡子,莫提斯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不知道什么叫放弃吗?
你不愿意是你的事,秋张的视线没有挪开分毫,仍然倔强地与他对视,嘴角微微弯了弯,不是吗?对我来说,我选择不放弃,也是我的事。
就在这个瞬间,莫提斯感觉脑海里某个地方,有一根细得几乎触不可及的丝线,开始慢慢地崩裂。
那种崩裂不是轰然倒塌,它只是在悄无声息的某一刻,在无数个碎片一般的画面接连涌上来的时候,无声地断了。
邓布利多坐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那张已经熄了炉火的客房里,弓着脊背,一动不动地看着病榻上的格林德沃,眼底那道深如海洋的沧桑,是用整整半生换来的。那是莫提斯以前从未见过的邓布利多,那不是霍格沃茨那位总是挂着慈祥笑容、穿着华美长袍的校长,也不是那个校园里腼腆微笑的红发少年,而是一个被爱与悔恨一并压垮的、普普通通的老人。
纯血家族的族长们聚在马尔福庄园的那次秘密会面里,那些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在他们波澜不惊的脸上走过,像是一群对着镜子演练了几十年的老练赌徒,而赌注则是整个魔法界的命运。
康奈利·福吉那张涂了太多发油的、永远带着不知该如何定义的油腻市侩笑容的脸,像是一道钉在魔法部走廊最高处的腐朽门匾,挂在那里,昭告着一种平庸而绝望的现实。
小天狼星,那个在阿兹卡班里被关押了整整十二年、被这个社会和这套规则无情碾压了十二年的男人,在听说魔法部可能不愿意给他平反时的表情,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神情,那种无法理解自己和挚友付出一些后世界怎么变成了这样的荒诞感。
阿丽安娜,那双在昨日午后终于重新睁开的、碧蓝色的眼睛,懵懂而茫然地望向四周,对这个已经更换了一个世纪的崭新世界,投以一种完全无从理解的、和世界格格不入的陌生眼神。那个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莫提斯自己在苏醒时的某个片段,叫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地疼了一下。
最后,那些画面定格在了礼堂侧门,那个匆匆合上笔记、匆匆转身离去、连解释都没有留下一个字的身影的背影。
那件深红色的格兰芬多长袍在晨光里一闪而过,消失在了门缝的阴影里。
没关系。你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秋张的声音在这一片沉默的碎片里轻轻地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但是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我可以做任何事。
这一句话,落得如此不偏不倚。
那根丝线,终于断了。
秋张整个人僵住了。
上一刻还是那副一脸阴沉、浑身上下都透着请不要靠近我气息的少年,在这一个瞬间,毫无预兆地伏下了身子,将脸埋进了她张开的双臂之间,埋进了她的怀里。
秋张没有动。
她不敢动。
她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呼吸,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回旋,眼前这个趴在自己怀里的少年,那根永远对自己没什么表情莫提斯·布莱克,此刻的重量是那么真实,那么沉,真实到叫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疲惫似乎让他好看的眉头皱得愈来愈紧,即便是伏在她怀里的此刻,那两道眉之间的川字纹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只是比方才浅了一些。
秋张慢慢地回过了神。
她将双臂轻轻地收拢,像是抱着什么容易破碎的东西,然后缓缓地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了他的额头,用指腹一点一点地理开那道皱纹。
没事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你如果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怀里的少年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颤抖,但秋张感觉到了,感觉得清清楚楚。随后,她感觉到有两只手,缓慢而用力地环住了她的腰身。
羞涩与欣喜一并涌上来,让少女几乎本能地咬紧了嘴唇,她的脸颊烧了起来,却仍旧尽力维持着那份平稳,慢慢地将那只仍在轻抚着他额头的手,移向了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极轻地,梳理着那些本就略显凌乱的黑发。
黑湖的湖面上风还在吹,芦苇丛在水边沙沙地响。
远处的城堡开始传来第一节课的上课钟声,清脆而悠长,从高塔上散漫地向整个霍格沃茨蔓延开来,宣告着这一天正式的开始。
秋微微地低下了头。
她看着这个几乎从未允许自己露出任何破绽的少年,此刻将脸藏在了她的怀里,那副样子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真实。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不得不在心里暗自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吓跑他,不要……
然而那个念头终究还是跑在了理智的前面。
她在那道侧脸的眉骨上,轻轻地,试探性地,落下了一个吻。
就像是黑湖上那颗打了两个水漂之后沉入水底的小石子,带出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等待着,等待着。
这一次,怀里那个少年,没有推开她。
那双原本紧紧拥住她腰身的手,反而又缓缓地收紧了几分。
秋张将脸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发顶,闭上眼睛,任凭那个在她心底盘桓了整整两年的、关于这个少年的漫长的痴心,在这个阴沉的、带着湿润湖气的苏格兰清晨里,悄悄地,越烧越旺。
— 《哈利波特与霍格沃兹之遗》第 164 章在 问津书坊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更不更没准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